专访|导演张大磊:拍一群“蠢货”的故事

技术分享 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实习生 张瑜 0 浏览

小编导读: 10月12日晚上,张大磊导演的《蓝色列车》在平遥迎来首场媒体场的放映,比面向公众售票的世界首映还要早上一天。离开场还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队伍已经长长地从影厅入

10月12日晚上,张大磊导演的《蓝色列车》在平遥迎来首场媒体场的放映,比面向公众售票的世界首映还要早上一天。离开场还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队伍已经长长地从影厅入口处排到了电影宫的边门。在此之前的媒体放映场次,都是到点随来随进的状态。《蓝色列车》的队伍里弥漫起迫切要看到这部电影的紧张气息。加上后面场次的开票及迅速售罄,以及放映后很快占领豆瓣评论区两极分化的评价,张大磊说,来了平遥,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期待”的。张大磊

张大磊

事实上,这才是张大磊的第二部长片。时光倒转回四年前的第53届金马奖颁奖典礼。在“最佳剧情片”花落《八月》时,还完全是个电影新人的张大磊上台领奖时紧张、激动、惊愕到手足无措,甚至语无伦次的样子,大概还令许多人记忆犹新。当时的张大磊说,“这个奖太沉了,我都不敢接。”《八月》海报

《八月》海报

但奖杯接过,这份“沉”,也慢慢被能够投入自己心向往之的创作热情所消解。第二部电影《蓝色列车》,比起喃喃私语的《八月》要“玩得开”很多。人物和故事线都更复杂,制作水准上大幅提升,演员阵容里也有了知名度更高的海清以及文艺片熟脸梁景东的加盟。《蓝色列车》海报

《蓝色列车》海报

张大磊在这部电影里构建起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名叫“库村”的地方。在虚构的库村,不同民族、国家的人生活在一起,共同叙述关于失落、找寻、等待的浪漫序曲。物理层面上,影片的拍摄地落在中俄边境的极寒小镇,剧组在零下四五十度的气候中度过俄罗斯最远东哈巴罗夫斯克的整个冬天。
而在这个华语电影中极少出现的美学空间里,出狱后沉默而浪漫的黑道大哥老马,温暖而忧伤的异国小丑小苏,对世界横冲直撞的年轻人小伟,面包店里坚韧而寂寞等待的会跳舞的老板娘……这些各种“不合时宜”的人生长在库村这片土地上,又被张大磊“精挑细选”安排进这部电影,因为对这些人无从取舍和不分伯仲的爱,张大磊说自己作为导演都无法判定谁才是电影的主角。
另一个特别的地方是,《蓝色列车》作为一个开始,将开启张大磊的“库村宇宙”,除了业已登场的第一波人物,在这个张大磊的“精神故乡”里,还生活着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张大磊不断强调,“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不是中国,不是俄罗斯,就是库村!”而其他的人和故事还在那个平行宇宙里发生着,等待着被导演创造出来,和这个世界的人们见面。《蓝色列车》剧照

《蓝色列车》剧照

平遥国际电影展结束后的同一周,《蓝色列车》驶往下一站——塔林黑夜国际电影节。这个欧洲东北部最大且最负盛名的A类电影节创办于1997年,每年在爱沙尼亚首都塔林举行,旨在关注艺术影片和电影的艺术探索。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许鞍华导演的《桃姐》等华语片都曾在这个电影节斩获大奖。
一方面是接连来自国际影展、电影节的肯定,一方面是豆瓣开出不到“及格线”的分数。第一批看过电影的影迷们中有些人并不买账。但对于张大磊来说,这仍是一次满怀创作者野心和赤诚的事。通过以下对话,也能大致窥见部分张大磊金马之后的创作轨迹和这部备受期待的影片的些许样貌。《蓝色列车》剧组出席平遥国际电影展活动。

《蓝色列车》剧组出席平遥国际电影展活动。

【对话】
从物理故乡到精神故乡
澎湃新闻
:《八月》是记忆,《蓝色列车》是想象,两者对你来说创造的过程会有什么样的不同?
张大磊:《八月》多少还是有一些依据切身经历可参照,是我真的故乡,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特别具体的地点。那《蓝色列车》的空间,我认为他是叫库村,它并不是苏联,它也并不是中国,它存在在一个特有的空间。我觉得这也是我的故乡,不是真实的国家,是心里的形象,属于虚构的一个避难所,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环境,算是我的“精神故乡”。 而库村里面存在的人,其实他们都好像都在寻找,又有东西在不断丢失,这个特别像是我心里面现在对故乡,或者是面对一些留恋的地方的感受,所以还是和现实有所映照。
澎湃新闻:创造出这个“精神故乡”的过程是怎么样的?
张大磊:创造的过程当然不光是我一个人,我是提供一个想法,和美术师和工作人员一起来完成。这过程挺漫长的,首先要把一些记忆碎片和一些想象的、理想当中的碎片拼织起来,再去做减法。我希望这个空间呈现出来,它是一个比较疏离和空的感觉,里面的一些元素我们都会看到,它是有苏联的一些工业设计,或者是美学的元素,也有中国,当然中国七八十年代受到苏联或者东欧那边美术体系的影响。
澎湃新闻:在你的世界里,“库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张大磊:很早就有,是慢慢成为了一个“库村”,比拍《八月》更早,可能是上大学期间,也可能在更早之前,心里就有留了一块地方。然后之后又不自觉地把人生的经历、喜好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在那个地方构建起来。可能没事的时候我在想这里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有一个这样或者那样的人,再之后可能才是在电影里成为一个可视的“库村”。比如说现在我们在平遥,是一个2000多年的古城,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背后都会有很多历史,有他们的生活,我希望库村也有他们的生活和历史,起码在我的世界它就是存在的。
澎湃新闻:这个电影名叫《蓝色列车》,基本上蓝颜色从头到尾贯穿整个电影的主色调,视觉上有做一些特别的设计吗?
张大磊:“蓝色列车”这个名字本来是我从苏联一首歌里拿来的。当然蓝色元素确实很多。首先,这是俄罗斯人喜爱的一个颜色,不是美术上刻意为之的。俄罗斯就是很“蓝”,下雪之后有些地方会显蓝的,尤其到了晚上。包括他们当地人的室内装饰,都会偏爱用大量的蓝色。蓝色可能在俄罗斯人眼中也象征着希望和纯洁,未必是忧郁,跟我们理解的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俄罗斯的蓝天很少,一年当中更多的时间是阴天,所以在片子中‘蓝色列车’这个名字是有寓意的。《蓝色列车》剧照

《蓝色列车》剧照

凭直觉选一群“蠢货”
澎湃新闻
:《蓝色列车》是比较散点的在刻画人物,比起故事情节,是不是人物更重要?这次电影里的这些人物承载了你的哪些表达诉求?
张大磊:里面的人也是我自己精挑细选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我喜欢的人。一个城市会有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是我最喜欢的。但是他们就没有太多的可借鉴的,就是创造他们。他们共有的一个特质就是笨拙但执拗。我老形容他们就是一群“蠢货”,但是这是我的一种赞美,我喜欢“蠢货”。也是因为是蠢货,所以给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澎湃新闻:他们经历的不同的处境和不同的年龄阶段,分别代表一些人在某些模式处境的状态吗?
张大磊:对,比如说小伟更接近我自己,是对自己的一个情感投射,我心目当中的小伟就是一个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么一个小孩,他很浪漫,把一切都想得非常简单,不管是对感情还是对社会,哪怕是对命,他都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但是在结尾,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变成大人。包括老马和他的爱人,这也是一个更接近于我自己的很伤感的一个投射。小苏是一个纯理想化的人物,身为警察还代表着一些“公权力”,他又抗拒那个,虽然这种抗拒终归失败,但他又执着于他相信的。老马就更不用提了,家都没了,记忆也快没有了,但支撑他生活的动力还是找寻他的过去,不管是过去的人还是和过去的相处方式。
澎湃新闻:里面的几段情感关系都代表什么呢?
张大磊:没有什么可代表的,我只是从人的角度去考虑,这是他们每一个人面临的生活和小的困境,老马跟女人是两个孤独的人相互之间那种不用言说的吸引或者说是需要,孤独的人在一起相互陪伴,但彼此都给不了什么,终究只是一场空。小伟和茜茜则很现实,茜茜是把小伟拉到成人路上的一员,小伟是完全的孩子,他的生活极度浪漫。小苏和他的女朋友就更加现实,所以那个更现实的女性就几乎不会和电影里的这些“蠢货”再有任何交集。《蓝色列车》剧照

《蓝色列车》剧照

澎湃新闻:这次的演员中梁景东老师演贾樟柯的文艺片,海清老师以前经常演电视剧,大家都会对她会很熟悉,还有完全的素人演员,这些人是在非常不同的表演体系里面的。把他们选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风格上的冲突,以及在拍摄时要怎么去调和他们?
张大磊:没有担心过,需按演员的时候是照着角色选的,我对演员的直觉判断来自面对面的相处,没有受到他们之前演艺经历的影响。电影毕竟还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我比较看重人与人的相处这方面。比如茜茜的演员黄丽丽,我当时正在找《蓝色列车》里的角色演员,演员也见了很多,但总是我有时候相信直觉,我有一天在微信里看到她发的一张自拍,我也不认识她,但觉得感觉对,我就去问她“你谁啊”,了解到她是一个摄影师,就跟她说有个电影问她有没有兴趣来拍。
海清老师,我从生活中的她身上看到了角色的一些特质,她是很热情同时又心思很细腻的一个人。面包店女人这个人物和老马之间也是保持着一些距离,忽远忽近,有些东西说不清,但彼此之间又能闻到那个气味。不过在试装的时候,我一直有点担心她太漂亮,我不希望这个女人是特别的美或者是有型的,但是她给我的感觉是那样。结果到定妆的时候,她突然发来照片说:“我可以一点妆都不带,我可以完全按照剧本中的样子出现。”这一点挺打动我的。照片里她特别像剧中的那个人物,我完全没有想到。
就是我可以不试戏,我可以不海选,但是我觉得如果见到这个人就是的话,我会愿意去相信。那么如果这些人让我确定首先可以相信,那么电影的拍摄过程中其实我们也不是有非常明确的剧本和分镜,想好每一场戏怎么拍说什么词,就是让演员变成这些人物,自己到情境里去生活和生长了。比如海清最后的那场舞蹈,动作都是她自己设计的。《蓝色列车》剧照

《蓝色列车》剧照

对于作者来说,最重要的是真诚
澎湃新闻
:《八月》的主角是个小孩,这次是个大叔,一个人生还没开启,一个人生被耽误完了,要往回望,主题表达上有没有延展?
张大磊:我觉得人都一样,只是面对的问题和处境不一样。《八月》其实也是讲寻找,只是未必是寻找将来,寻找他们认为的“好”,“好”未必就是导向,都是过去。咱们都经常说“黄金时代”,绝大多数的语境都是指代过去,这一点上,我觉得跟《八月》里面有一些作者性的表达很相似。只是处境不同,《八月》里讲的也不是小孩,只是小孩作为一个人物和眼睛带我们去找回去。
澎湃新闻:这部片子在俄罗斯拍摄,你之前是在俄罗斯学的电影,这在国内导演里并不多见,那边的电影教育对你有什么影响?
张大磊:俄罗斯的电影教育就是很自由,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电影,什么都看。我们上课甚至很少讲到好莱坞电影,老师都很少想到你未来进入市场要怎么入围奖项。导演系其实学得很杂,摄影美术方方面面都要学,导演专业更多还是因导师而定,导师带着学生们去看去分析,去讨论表达他的观点。回国之后,我才发现俄罗斯电影和那个地方还是进入到生命里了,包括列车里面很多大家认为跟苏联有关的部分,我没有刻意制造什么,真的就是生命里的经历。
澎湃新闻:《八月》是一个很高的起点,站在这个起点之上,觉得对之后的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当时说这个奖“太沉了”,这种“沉”在之后有被消化掉吗?
张大磊:说“太沉”是因为金马奖在我们心里面确实是很辉煌的,从小就在看,我喜欢的那些电影大师都和金马奖有关,所以当时感到很幸运。金马奖让我确定了自己可以继续拍电影,对身边人来说也代表了一种信任。但后来对于创作来讲,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内心来创作,没有因为之前的加持或者认可,我就要如何做改变或者一定不能如何。我觉得期待也好,压力也好,对于作者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真诚,最起码作品没有其他的目的。
澎湃新闻:但是电影放映之后还是面临了一些争议,金马奖其实也是让电影面临比较苛刻评价标准的原因吧。
张大磊:这个问题我只有到了平遥才想到,放完之后肯定得到各种各样的评论,大家看完了也跟我聊,反映观感,也有喜欢,也有不喜欢。尤其第一场大家排很长的队伍,可能有人还进不去的那一场,是那个时候才意识到那种期待。因为影片我自己看了无数遍,有什么问题我自己很清楚,能弥补的我都弥补了,有些弥补不了的是完成的问题,只能是遗憾,所以我心里还比较清楚。完成的好坏,这需要我再反思的。但最起码,我拍了一个电影和大家分享,我的初心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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